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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第1页)

哪吒自出生后,最要紧的事情便是跟随师父太乙真人修行。太乙真人每三月来陈塘关一次,指导哪吒的课业。哪吒天资上佳,却从不肯懈怠,每日寅时未至,便已在院落中盘膝而坐,采集东方青阳紫气。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那小小的身影总是比晨曦更早出现在院子里,脊背挺得笔直,睫毛上凝着露水。

殷夫人常常心疼。修行之余,她便会陪着哪吒玩耍。总兵府上的侍女们也都喜欢这位三太子——他生得粉雕玉琢,乖巧可爱,像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哪吒的性情也确实是乖巧的,只是像大部分小孩子一样,骨子里带着几分调皮。可他实在是长得太可爱了,每回犯了错,乖乖认错,眨巴着眼睛说“下次再也不犯了”,大家的心便软成了一汪水,谁还舍得发火。

哪吒的院子里,殷夫人专门让人为他搭了一架秋千。院角还有一株高大茂盛的辛夷花树,每到花期,紫色的花朵便开满枝头,远远望去像一树紫云。树杈上有一个乌鸫的巢,那窝乌鸫一家,算得上是哪吒在府内最早的朋友了。哪吒自出生后便被父亲李靖拘在总兵府内,李靖不许他外出惊扰百姓。偌大一个陈塘关,在哪吒的认知里,就是院墙上方那一方被辛夷花树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于是哪吒便只能在府内寻乐趣。他最喜欢那株辛夷花树。他喜欢那紫色的花朵,那是整座灰扑扑的总兵府里最漂亮的颜色。他常常爬到树枝上坐着,混天绫在他周身环绕,无风自动,像一缕忠诚的流云。他坐在那里,吹着风,眺望院墙之外的世界,远处的街巷、更远处的山影、更更远处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河流。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远方,很静,静得不像一个孩子的眼睛。

每当殷夫人看到这样的哪吒,脸上总会浮现心疼的神色。她的小儿子,坐在花树上,明明被整个总兵府爱着,却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东西。但对于丈夫不让孩子出门的决定,她有些无能为力。

哪吒太不像凡人了。怀胎三年零六个月,一出生便会说话、会走路、能跑能跳,天生神力,力大无穷。刚出生的半年里,总兵府毁坏了不知多少家具、杯盏、茶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随手一碰,木桌便裂了,碗便碎了。殷夫人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教他认知自己的力量,轻一点,再轻一点,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承受得住你。三个孩子里,殷夫人最疼哪吒,因为她对他付出的心血最多。教他识字,教他识礼,教他懂理,每一天,每一件小事,都是她亲自教的。连她和夫君李靖的关系,都因为哪吒的教育问题生出过裂隙。

幸好,哪吒足够乖巧。看着幼子安安静静坐在灯下描红的侧脸,殷夫人便觉得,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

哪吒四岁那年,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总兵府外的朋友。

那日,哪吒像往常一样坐在辛夷花树的树枝上,正和巢中的乌鸫幼鸟聊天。他与幼鸟早已有了默契,哪吒对着幼鸟嘀嘀咕咕抱怨父亲管教太严,幼鸟便叽叽喳喳地回应,像是在替他鸣不平,又像是在笑他。风吹过树梢,几朵辛夷花从枝头旋落。其中一朵,不偏不倚落在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上。

那脑袋正从院墙外探上来,一拱一拱的,带着某种坚决要翻墙而入的执拗。花瓣落在头顶,那脑袋甩了甩,辛夷花便滑了下去。爬墙的人终于攀上墙头坐稳了,抬起头来。

与坐在辛夷花树上的哪吒,视线撞了个正着。

“咦”

两人同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哪吒是疑惑这人为什么要翻他家的墙。墙头上的女孩是疑惑树上怎么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好几秒,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最后是墙头上的女孩先开了口,声音清亮,不带半分怯意:“我是桃。我是来找哪吒的。你是谁?”

哪吒听完,小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微妙表情,古怪地看了桃一眼,反问道:“你找哪吒有什么事?”

桃说:“我听大人们说,总兵大人的第三子哪吒是个妖怪。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妖怪呢。不知道哪吒是不是和大家说的一样,长得青面獠牙,眼如铜铃,口似血盆,所以我想来见一见。”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不是猎奇,是坦荡的好奇。

哪吒闻言笑了,也不恼,歪了歪头问她:“那你现在失望吗?”

桃摇了摇头,答得毫不犹豫:“不失望呀。虽然哪吒不是妖怪,但他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仙童一样。我很喜欢哪吒,我想和哪吒交朋友,不知道哪吒愿不愿意同我交朋友?”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辛夷花枝被春风吹断了一般干脆。哪吒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混天绫从他周身飞出,灵巧地飘向墙头,轻柔地绕过桃的腰身缠了两圈,将她稳稳托起,从墙头缓缓落到院中。桃双脚一落地,混天绫便松开她,飞回哪吒身边。哪吒从树枝上一跃而下,落在桃面前,身上的金铃叮铃作响,和树上乌鸫幼鸟清脆的叫声混在一起,像一小段即兴的合奏。

桃的眼睛更亮了,望着哪吒脱口道:“哪吒,你是神仙吗?”

哪吒摇头,认真道:“我不是神仙,我是修道之人。”

那天下午,哪吒和桃在总兵府内玩了很久。哪吒把他的点心分给桃吃,桃给他讲总兵府外面的事,街上的杂耍、码头的货船、集市里卖糖人的老伯。临别前,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淡紫色的小海螺,郑重地递到哪吒手里,说是好朋友要送给他的礼物。那海螺很小,螺壳上有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温润的珠光。哪吒接过来,握在掌心里,觉得那海螺凉凉的,又好像带着桃一路爬墙时攒下来的温热。

晚饭时,殷夫人望着玩了一下午分外尽兴的哪吒,温柔地往他碗中夹了些菜,笑道:“今天交了新朋友,开心吗,哪吒?”

哪吒抬头朝殷夫人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娘亲,哪吒今天很开心。”

李靖面露不满,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和妻子的关系有所缓和,他不想为一个翻墙的野丫头再起争执。殷夫人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满意地笑了笑,转头又对哪吒道:“那哪吒今晚要好好睡觉哦,不可以再调皮不肯睡了,娘亲会生气的。”

哪吒面露为难。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李靖便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怒自威,哪吒缩了缩脖子,乖乖应道:“好,我答应娘亲,今晚好好睡觉。”

他害怕睡觉。

因为他每一次沉入梦乡,那些声音便会如期而至。有时是一句软糯的撒娇,“灵珠子,我要永远和灵珠子在一起。”有时是一声清脆的轻笑,“灵珠子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们要永远天下第一好。”有时只是一叠声的呼唤“灵珠子,灵珠子,好珠子,全天下最好的灵珠子。”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却清晰,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刻在他记不起的地方。

还有一个身影。那身影有时在桃树下翩翩起舞,天青的广袖在风里舒展开来;有时倚着树干发呆,指尖一片一片撕着花瓣;有时像是在同什么人说话,嘴唇翕动着,他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那身影始终笼在一层薄雾里,他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不清她的脸。他迫切地想看清她的眉眼,她是谁?她为什么一直在那里?为什么听见她的声音时,心里会这么闷,这么酸,像是弄丢了什么东西,怎么找都找不到。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哪吒都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久而久之,他对睡眠有了一种深切的恐惧。他怕那种得到又失去的感觉,梦里她和他说了那么多话,醒来却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哪吒曾为这梦境去问过师父太乙真人。太乙真人听后沉默了片刻,只是告诉他,那是修行不够,修行到了自然就看清了。哪吒没有追问。他信了师父的话,便比以往更加刻苦,每日寅时不到便起身,从不肯懈怠。他以为只要自己更努力,就能早一天看清她的脸。

太乙真人坐在金光洞中,望着哪吒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那沉默里有些什么,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哪吒也曾把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告诉母亲。他说自己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说他无论如何都想找到她。他说话时眼眶红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请求母亲相信自己。殷夫人和身边的侍女们便会温柔地把他揽进怀里,安慰他梦都是假的,不可以当真。有时她们会顺着他的话说,好,好,我们一起帮你找。哪吒听得出来,她们只是在哄他。没有人真的相信他。

桃是第一个真心相信他的人。

哪吒愿意和桃做好朋友,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这一点,桃相信他说的话。在哪吒和他讲了自己的梦境之后,桃没有温柔地敷衍他,也没有说“梦都是假的”。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告诉他:“我知道了。那个姐姐一定在哪里等着你呢。我也会帮你找的,我让我的朋友也一起帮你找。”

哪吒当时怔怔地看着桃。这是他第一次,从另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坚定。

院墙外,暮色渐沉,辛夷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墙根下一个小土洞里,一只小老鼠正用前爪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毛发,一抬头,撞见哪吒的目光。哪吒低头看着它,把手伸了过去:“你也是来帮我找她的吗?”小老鼠眨了眨黑豆般的眼睛,轻轻地蹭了蹭哪吒的指尖。

夜深了,哪吒躺在床上,把淡紫色的小海螺放在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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