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十一章（第4页）

他的声音在殿堂穹顶下震**，并渐渐消失，使他心里充满令人疯狂的恐惧。他又退缩回阴影里。蒙泰尼里站在廊柱旁边，一动不动，瞪大眼睛，侧耳谛听，充满死亡的恐惧。牛虻不知道那一阵沉寂延续了多久，也许是短暂的一瞬，也许是永远。他心里突然一震，醒悟过来。蒙泰尼里的身子开始摇晃起来，好像就要栽倒似的，他的嘴唇动了起来，先前没有发出声音。

“亚瑟！”他的低语终于能够听见，“是的，那水很深——”

牛虻走上前去。

“主教阁下，请您宽恕我！我还想是位神甫呢。”

“噢，你是那位朝圣者吗？”蒙泰尼里立刻恢复了平静。他手中的蓝宝石熠熠发光。牛虻看得出来他还在轻颤。“你有什么事吗，我的朋友？天已晚了，教堂夜间是要关门的。”

“如果我做错了事，主教大人，请你饶恕。我见门开着，就走进来祷告了，看见大人在那儿默祷，以为是一位神甫，就等着请他为我祝福。”

他举起从陀米尼钦诺手里买来的一个小锡十字架。蒙泰尼里接了过来，重新走回内殿，把它在祭坛上搁了一会儿。

“拿去吧，我的孩子，”他说，“放宽心吧，由于上帝是仁慈的，同情的。去罗马吧，请求他的使者圣父为你祝福吧。祝你平安！”

牛虻低头承受祝福，随后慢慢转过身。

“别走！”蒙泰尼里说道。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倚着内殿的栏杆。

“你在罗马接受圣餐时，”他说，“为一个痛苦极深的人祈祷——为一个感到上帝放在他灵魂上的手非常沉重的人祈祷。。”

他简直是含着眼泪说出这番话，牛虻的决定发生了动摇。再有一瞬间，他就会将自己暴露了。忽然，杂耍班子的情景又呈现在他眼前，他想到，像约拿一样，他恨得对。

“我是什么样的人，上帝肯赐惠听我的祷告吗？一个麻风病人，一个被遗弃的人！假使我能像您，主教大人，把一个神圣的生命——一个清白无瑕、无愧无悔的灵魂，作为祭品奉献于上帝的宝座——”

蒙泰尼里忽然转过身去。

“我仅能奉献一样，”他说，“那就是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几天以后，牛虻从皮斯托亚乘驿车回到佛罗伦萨。他一下车就直接去了琼玛的处所．不巧她出门去了。他留下一句话，说他明天再来，然后向他自己家里走去，满心希望不要再碰上绮达钻进他的书房里。她那些带着忌妒的责怪就像牙医锉刀的声音，假如今晚他还会昕到她的责怪，他的神经一定会无法忍受。

“晚安，比安卡。”他在女佣打开房门时说道，“莱尼小姐今天来了吗？”

女仆茫然望着他。

“雷尼小姐？先生，这么说她回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皱着眉头问道，并在门前的脚垫上停下来。

“她忽然出走了，就在你走了之后，把她所有东西全都留了下来，也没说要去哪儿。”

“在我走了之后？什么，两个星期前吗？”

“是的，先生，就在同一天。她的东西还横七竖八地放在那儿，左邻右舍都在议论这事。”

他二话没说，转身离开门前台阶，匆匆穿过那条小巷，向绮达住的那座房子走去。她房间里的东西一件也没动过，他赠送给她的那些礼物仍放在原处，哪里都找不到一封信或一张字条。

“先生，打搅您一下，”比安卡把头伸进门里说道，“有个老太婆——”

他生气地扭过身来。

“你想干什么——居然尾随我到这儿来？”

“一个老太婆想见你。”

“她有什么事？告诉她，我不见她，我忙着呢。”

“自从你走后，她差不多天天晚上都要来，先生，总是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

“问她有什、什么事。不，不必了，我看我还是自己去吧。”

那个老太婆在他的门厅里等他。她衣着十分寒酸，棕黄色的脸上布满褶皱，有如一枚枸杞子，头上缠着一方色彩鲜艳的头巾。当他走进来时，她站起身来，睁大一双黑色的眼睛细细观察着他。

“你就是那位跛腿的先生吧，”她说，而且带着苛刻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我给你带来绮达·莱尼的口信儿。”

他开了书房门，扶住门让她进去，然后紧随其后，将门关住，以免让比安卡听见他们的谈话。

“请坐。现、现在，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我是谁，这跟你没关系。我来这儿只是想告诉你，绮达·莱尼跟着我的儿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