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泰尼里把胳膊倚在桌子上,陷入了深思。牛虻不去打扰他。他背靠椅背,半闭着眼睛,懒洋洋地享受除掉镣铐以后肉体的舒适感觉。
“如果,”蒙泰尼里再次开口说道,“你逃了出去,之后你怎么办呢?’'
“我已经告过您,主教阁下,我会杀老鼠。”
“你要杀老鼠!那就是说,假使我现在让你从这儿逃走——假设我有权这样做的话——你就会利用你的自由去制造暴力和流血,而不是防止它们?”
牛虻抬起眼睛望着墙上的十字架。
“不是和平,而是剑8——至、至少我应该和友善的人们待在一起,就我自身来说,我更喜爱手枪。”
“列瓦雷士先生,”蒙泰尼里仍泰然自若地说,“到目前为止,我不曾对你出言不逊,也不曾侮慢你的信仰或朋友。我就不能希望从你那里得到同样的待遇吗?或者你还是希望我假设无神论者不能成为谦谦君子吗?”
“啊,我差点儿忘了。在基督教的礼义中,主教阁下更看重的是礼节,我想起了您在佛罗伦萨的布道时,那时我和您的匿名辩护者展开了一场交、交锋。”
“这正是我希望能同你交谈的一个话题。你好像对我怀有一种特殊的仇怨,你能否向我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倘若仅仅是选中我当做方便的靶子,那就另当别论。你那一套政治论战的法子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们现在不谈政治。可是我当时确信你对我怀有一些个人的怨恨。假设是这样,我愿意清楚我是否让你受过委屈,抑或在什么方面导致你引发了这样的情感。”
是否做过对不起他的事!牛虻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顶住喉咙。
“我一定要向主教阁下引用莎士比亚的话。”他说,而且轻声笑了一下,“‘就像那人一样,无法忍受一只无害且必需的小猫。’9。我厌恶的就是教士,见到法衣我牙、牙、牙齿就疼。”
“噢,如果这是惟一的原因——”蒙泰尼里做了一个不以为意的手势,将这个问题岔开。“即使如此,”他补充说道,“侮辱是一回事,歪曲事实就是另外一回事,在答复我的布道时,你曾经说过我清楚那位匿名作者的身份,那是你错了——我并非指责你故意造谣——你说的不是事实。因为直到今天我还不知道那位作者的姓名。”
牛虻把头歪到一边,正如一只智慧的知更鸟,严肃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忽然仰面放声大笑。
“多、多、多么圣洁啊!噢,你们这些可爱的、天真的埃尔卡第仙境里的人哪——你们没有猜到!你们从未发现过魔鬼的足迹?”
蒙泰尼里站了起来:“那么,列瓦雷士先生,论战双方的文章难道都是你一入写的吗?”
“我知道,那样做是不光彩的。”牛虻抬起那双单纯的蓝色大眼睛回答,“而你居然吞、吞、吞下了这一切,正如吞下了一只牡蛎。这样做太不应该。可是,噢,太、太、太有意思了。”
蒙泰尼里咬着嘴唇重新坐下。从一开始他就看出牛虻想要激怒他,所以他打定主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动怒;可是他开始为统领的生气寻找借口。一个人在过去三个星期里,每天都要花上两个小时审问牛虻,偶然骂上一句,的确可以原谅。
“我们还是抛开这个话题,”他平静地说,“我想要见你的主要目的是:我身处红衣主教地位,如果肯在如何处置你的问题上行使我的特权,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我要行使特权的唯一用处是干涉对你使用暴力。为了阻止你对别人使用暴力,对你使用暴力是不必要的。因此,我派人把你带到这儿,一来,是想问一问你有没有冤情要陈诉——关于镣铐的事我会去查问,可是也许还有别的什么问题。二来,我觉得,在我提出我的意见之前,应该先亲眼看一看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没有什么埋怨的,主教阁下。两军交战,必须遵守战争规则。我不是小学生,因而也不指望哪个政府因为我偷运军火进入他的领地而拍拍我的头顶。他们用力揍我,这是自然的。至于我是怎样的人,您不是曾听过一次我的罗曼蒂克的忏悔吗?那还不够吗?还要我再重演一遍吗?”
“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蒙泰尼里冷冷地说道,立刻拿起一支铅笔在手中玩耍。
“主教大人一定没有忘记那个叫狄雅各的老香客吧?”他突然改变了他的声音,用狄雅各的腔调说,“我是一个可怜的罪人——”
铅笔啪的一声在蒙泰尼里手中折断了:“这太过分了!”
牛虻仰面倚在椅背上,低声地笑了一下。他坐在那儿,看着红衣主教一言不发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列瓦雷士先生,”蒙泰尼里终于在他面前站住,说道,“你对我做了任何一个由女人生养的人对他不共戴天的仇敌都未必忍心做的事情。你窥视了我个人的伤痛,而且讽刺和嘲笑另一个人的悲伤。我再次恳求你告诉我:我让你受过委屈吗?假如没有,你为什么对我玩弄这一套残酷的恶作剧呢?”
牛虻倚在椅垫上,带着神秘、冷淡和耐人寻味的微笑望着他。
“我觉得很好、好、好玩,主教大人。你对这事这么在乎。这让我想起——有点像、像、像一场杂耍表演——”
蒙泰尼里连嘴唇都气得发白,转过身摇响了铃。
“你们能把犯人带回去了。”他在看守进来时说道。
他们走后,他在桌旁坐下来,依然因为从来未有过的震怒而浑身颤抖,顺手拿起一叠各小教区教士送来的报告。
他马上就把它们推到一边。他靠在桌上,双手蒙住了他的脸。牛虻似乎留下了一个可怕的阴影,一个要继续在房间里作祟的幽灵。蒙泰尼里坐在那里,颤抖着,蜷缩着,不敢抬头,惟恐看见在他面前的那个幻影,虽然明知它并不存在。那个幽灵不过是他的一种幻觉罢了,仅仅是因为神经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可是他却感到它的影子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那只受伤的手,那种微笑,那张冷酷的嘴巴,那双神秘的跟腈,就像深深的海水——
他终于摆脱掉那个幻觉,重又处理他的工作。整整一天他几乎一刻不闲,那个幻影也没来打扰他;但是他深夜走进卧室的时候,心里猛然一震,不由得在门槛上停住了脚步。。若他在梦中看见那个幽灵怎么办?他马上恢复了自制,跪倒在十字架前祷告。
可是他彻夜难眠。牛虻幽灵般的身影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里。蒙泰尼里不论怎样用心地去祷告,其思绪都会被牛虻留给他的恐怖身影搅得万分凌乱。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的恐惧,其内心的狂乱与挣扎使他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