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淳于髡①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②也。”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注释】
①淳于髡(kūn):齐国著名辩士,曾在齐威王、齐宣王和梁惠王的朝廷做官。事迹见于《战国策?齐策》《史记?孟荀列传》《史记?滑稽列传》等。
②权:本指秤锤,衡量轻重。引申为衡量轻重而变通处理,即变通之意。
【评析】
男女授受不亲是中国古代礼制中一条微妙的牵涉性心理问题的规定。由于有这一条规定,当“嫂溺”的时候是否“援之以手”就成了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了。
想来弗洛伊德博士不一定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规定,恐怕也没有读到过淳于髡先生与孟子的对话,不然的话,倒正好可以作为一份性心理分析的材料了。
我们既不是博士,也不是教授,当然也没有办法来进行这方面的分析,只好从淳于髡先生与孟子的精彩对白方面来欣赏了。孟子虽是亚圣,但这淳于髡先生也非常了得,人虽矮小,其貌不扬,但太史公在《史记》里称他“滑稽多群,数使诸侯,未尝屈辱”,是当时齐国准外交部长级的人物,幽默诙谐的国际名士。只要看他问孟子的问题,出语不凡,神出鬼没而又直钉本质。稍有反应不过来,不弄得你尴尬无措,“顾左右而言他”那才怪。
但亚圣毕竟是圣人级的高手,群才无碍。只需略施机锋转语,以“权”释“礼”,便出人意料又合于情理地回答了对手的诘难,令人不得不服。
通权达变,智者风范。
而我们在前面的若干篇章中已经知道,无论是孔子还是孟子都非常重视这种原则性和灵活性相统一的通权达变精神。
【原文】
孟子曰:“有不虞①之誉,有求全之毁。”
【注释】
①虞:预料。
【评析】
孟子曰:“有意料不到的赞誉,也有过分苛求的诋毁。”
所以要“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菜根谭》)因为毁誉本身就不一定客观准确,有时甚至还是黑白混淆,是非颠倒的。何必因他人对自己赞誉或诋毁而乱了自己的心理呢?
话又说回来,说是这么说,能够完全无动于衷,超脱于毁誉之外,真正“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人毕竟是很少的。一般人总是听到别人的赞誉就高兴,听到别人的诋毁就生气。人之常情,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至少不要太在意,还是我们应该抱希望的态度吧。
【原文】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评析】
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
一语道破古今文人通病。
问题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有什么不妥呢?孔圣人不是“自行束情以上,吾未尝无诲”吗?不是“诲人不倦”吗?我们今天不也大张旗鼓地欢迎大家都去充实教师队伍,欢迎大家去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吗?
症结在于“好”为人师。
而到底有没有“病”却在于是否“能”为人师。
所谓“满罐水不响,半罐水响叮当。”真正胸有雄兵百万的人并不急于露才扬己,倒是那些半瓶子醋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动辄喜欢做别人的老师,出言就是教训别人,一副教师爷的派头。其结果总是误人子弟,令人啼笑皆非。
不仅如此,好为人师的人还往往自足,不思深造精进,结果是不但害人,也害己。
毛病就在于“好”为人师而“不能”。所以,真正具有真才实学的为人师表者并不在此范围。这是我们应当加以区分的。不然的话,谁还敢去加入教师的队伍,去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