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4年1月,天寒地冻,西北风呼啸着,面如刀割。战争和恐怖开始到处蔓延开来。在旺代,“秃猴”将军的“恶毒军队”抢劫掠夺整个地区,屠杀大批无辜人民。在巴黎,党派之争也日益严重,圣朱斯特和罗伯斯庇尔打击那些“疯狂派”杰克胡和“纵容派”丹东。拿破仑常常站在堡垒顶端望着外海。有几次,在拂晓之际,拿破仑感到似乎看见了科西嘉。1月29日,保利竟然让英国人在科西嘉登陆,他们驻扎在了圣佛罗伦海湾。保利此时已不再是力量的中心了。国家整个体制的运转围绕着国民公会、公安委员会和罗伯斯庇尔,他们才是推动整个体制运作的力量。
奥古斯丁告诉他说他的弟弟吕西安现在是个激进的雅各宾党。在吕西安的提议下,圣马西芒改名为巴拉斯松。连他自己也把名字改为布鲁特斯!这就是他于1794年1月初,土伦战胜后,给国民公会写的一封信。
奥古斯丁说完把信拿给拿破仑看。拿破仑读了信后,脸上仍毫无表情。
“人民的代表们:
我高兴地向你们报告,站在这取得胜利的地方,走在叛国贼的血泪中,你们的命令都已贯彻实行,而法国也报了仇。无论男女老幼,无一能赦免死罪。那些仅受了伤的乱民,也都将很快地被代表自由和平等的刺刀处死。
献上我最崇高的敬意。
无套裤汉布鲁特斯·波拿巴”
拿破仑把信还给了奥古斯丁。他猜测这只不过是想试探他态度,等待着他的评价。但是拿破仑什么也没说;年少疯狂的吕西安根本不懂体制已经改变,而此时我们还不在这个力量中心之内,应该要保持特别谨慎小心的态度。他难道没有看到路易十六的可悲结局吗?拥有最大权力的统治全国的君主,却被迫戴上革命的红帽章,卑躬屈膝向其臣民敬酒,在1792年8月10日暴动时,又像个胆小鬼般地逃跑。谁敢说罗伯斯庇尔明天不会有一样的下场?虽然他是这么的品德高尚、富有活力、坚定不动摇。
奥古斯丁把信收起来。他说,他想要争取到其他执行代表瑞柯和萨利切蒂的赞同支持,指派一位骁勇善战,且有雅各宾思想以及革命意识的将军去指挥意大利军团的炮兵队。
拿破仑保持着沉着镇定。
而你将会是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拿破仑。意大利军团的委任状于1794年2月7日颁发下来,此后,仅几天的时间,拿破仑就已经感觉到了别人嫉妒的目光,目光中甚至还带着恨意。一个还不到25岁的将官,要率领整个大军队的炮兵部队!有人暗中嘲讽说这是政治性的任命,因为拿破仑是罗伯斯庇尔派。
在尼斯,进入靠近港口的杜美比将军住处,拿破仑马上就听到了别人低声议论,他不用猜就知道肯定又是暗讽。杜美比将军一脸倦容,一副消瘦模样。他请拿破仑坐下,问了他一些问题。他开始说:“这位罗伯斯庇尔……”拿破仑不答话,让杜美比口若悬河地继续说下去,最终他切入正题,解释说他生病了,由于疝气的影响,让他无法骑马,所以他授权给拿破仑处理。主要任务是重整炮兵部队,且准备一个作战计划,目标是必须把侵占尼斯郡东北边城市的萨丁尼亚军队逼到沙欧基和同德,也必须把他们逼退到海岸,到鸥内里之外。
拿破仑看到了年轻的艾米莉·罗伦堤,顿时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此时她还没有16岁。全身穿着雪白的裙子,头发往上梳着。拿破仑走到她面前,很笨拙地向她问好。他突然发现自己都一副很狼狈的样子。事实上也确实这样,因为1794年2月12日这天,尼斯正下着大雨,他全身都湿透了。
罗伦堤把拿破仑带到他的房间。他回头看时,发现艾米莉还在看着他。拿破仑已经有数个星期的时间没有跟任何女人眉来眼去了。在土伦攻防战的那段期间,有时在督察休维家,跟他的女儿们在一起吃饭。可是当时外面大炮轰鸣,到晚上都是蒙在大衣里睡,有时甚至睡在护墙后面的地上。
在这座宅邸里,拿破仑又遇到了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女孩的温柔、优雅。他此时感到,他的制服突然变得沉重,衣料变得粗糙,皮靴变得又紧又硬。在房间里,拿破仑把窗户打开。天上云层压得很低,使大海看起来非常黑暗。在两个岬角之间的海港反过来像是个天然拱柄,沙滩上有人用大炮对着小艇和帆船轰炸。这很像他孩提时看到的景象,就像科西嘉的风景;也许地形没有那么崎岖,而比较平缓些。
刹那之间,拿破仑想让自己沉浸在这股强烈感受与爱情的浪潮之中,以前读过的那些卢梭的句子又在脑中重现。他还曾以为自己早把这些句子忘了,没想到此时它们又活泼鲜明地冒了出来。爱情、女人都存在着。她们也是生活的中心,就像战争和财富一样不可或缺。他也要爱情。
在他的参谋部办公室里,他命人摊开地图,用粗黑线条在图上勾画出部队要攻取同德、沙欧基和鸥内里应该布阵的位置方向,以击败萨丁尼亚军。拿破仑遇到也刚被提升为将官的马塞纳,他率领著土伦攻防战立下赫赫战功的8000名士兵在尼斯街上列队游行。拿破仑也参加了军队的游行。他看到尼斯革命党人的兴奋激动,也看得出大部分尼斯居民的恐惧不安。其实真正统治人类的,正是恐惧。而不是权力。
之后,在朱诺和马尔蒙的陪同下,进入深山峻谷之中,选择陡峭崎岖的道路前进。到了沙欧基,这个村镇的房屋都是依山而建。因为萨丁尼亚军从侯亚谷地的山峰上炮轰过来,已经无法再前进。随后几天,拿破仑去视察海岸上的防御工事,偶尔来自科西嘉港口的英军舰艇会靠近这里,自从他发现之后,已捉住一些英舰。
拿破仑对朱诺说:“就是这里了。”于是他申请征用这所房子,一个星期之后,他要把家人接到这房里。昂蒂布地区的人们称这房子为盐堡。拿破仑仍然寄宿在尼斯自由市路上的罗伦堤宅邸,但是他希望他的母亲与弟妹们能住在他的身边,可由他就近照顾,这样一来,家人才能真正得到他的支持。他离不开这个家庭。母亲的慈祥爱怜的眼神、弟妹们对他的崇敬爱慕之情,都是促使他前进争取成功的最大动力。
他们终于来到了,周围有朱诺的骑士们护送,因为从马赛到昂蒂布之间的路上不太安全。
朱诺向拿破仑报告,在一连三天的整个行程途中,保皇党人常常追踪他们。这群保皇党人士在瓦尔打了一场伏击战,之后全逃到爱斯戴洛及摩尔的森林附近。没有秩序与纪律,没有和平与安宁,这哪能算是个国家呢?拿破仑带着母亲参观了屋内的每个房间,并打开了窗户。他说:“你看,这就是你的新家。”
这时虽然不是阿雅克肖的老家,可是他觉得它会逐渐越来越像以前的家。他走到路易面前,他还记得曾经在奥松以及瓦朗斯时教导他的日子。路易虽然还只有16岁,拿破仑还是在他的参谋部为他谋得了一个职位。然后,拿破仑问吕西安近来的情况,母亲告诉他,吕西安想跟他房东的女儿结婚。而约瑟夫呢,他在马赛适应得很好,投靠在克拉里家,他们是住在佛什昂路的富有的商人,克拉里家为长女朱莉准备了15万法镑的大笔嫁妆。拿破仑听母亲叙述着这一切。他是波拿巴“体系”的中心。
他很喜欢盐堡的生活,常在家里请人吃饭,邀请马尔蒙、朱诺、米尔隆、塞巴提尼参加宴会。马塞纳也会来参加。有时执行代表瑞柯的夫人,或甚至罗伯斯庇尔兄弟的妹妹夏洛特也来进晚餐,大家相聚在这个别人口中称为“热情的共和主义者”家中。
盐堡的晚会结束之后,一大清早,拿破仑又在副官们的陪同下回尼斯去。马队沿着沙滩跑过,马蹄溅起点点浪花泡沫。他们涉水渡过瓦尔河,到达尼斯港口岸边时,太阳升起来。
他立即开始工作,把地图和战略计划取出来,与杜美比将军开会讨论。拿破仑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看着地图,他的想象力变得活跃起来。他想象着投入参与军队的行动,预测敌方的反应。所有的策略清晰地在脑中安排的井然有绪,就像数学逻辑演练的过程,像一个体制的运作。
意大利军团按照拿破仑的策略作战。沙欧基、鸥内里和同德山口都已被胜利攻取,杜美比将军在写给国民公会的报告中,特别提到了:“这场伟大胜利应归功于波拿巴将军智谋高超的整体战略。”奥古斯丁问他:“为何不到巴黎扮演一个更重要的角色呢?”拿破仑停下脚步,假装没有听懂这句话。他说,他制定了一个计划要准备呈交给马克西米连。计划是关于军团整体的攻击战略,提议如何迫使奥军防卫伦巴第和德新地区,同时又莱茵军团顺利往前进攻,打败已分散弱小的敌军。奥古斯丁听了,也很赞成他的计划,但是这些并不是他想谈的事。拿破仑继续说下去,似乎他没听到代表的提示,他说:“四处攻击是军事战略上的重大错误,决不应该分散攻击的力量,而应该要集中优势兵力。这个道理就像围城之战,把炮火集中在一点上,城墙攻破了,敌方的阵脚就会大乱,剩上的防备就会全无用武之地,结果,就能战无不胜。”奥古斯丁回答说:“很好。”
他会将这个不错的意大利军团攻击计划交给哥哥。但是,不知拿破仑是否知道汉游这个人?在巴黎,他是保卫国民公会以及公安委员会的革命军队的参谋长。拿破仑闭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利用奥军在意大利的失败,乘胜打击奥地利,使我国军队行动起来,从鸥内里及同德山口出发,这就是我的计策。”
当天晚上,前往昂蒂布的整个路上,他策马狂奔,把朱诺和马尔蒙远远地甩在后面,他翻来复去地思考奥古斯丁的提议:进入罗伯斯庇尔体制的中心。可是他应该这么早就卷入这里面吗?昨天他发现了自己已经是树大招风,经常招致别人的嫉妒。他被传唤到国民公会去应审,因为有人传说,他在马赛重建大炮是为了贵族的利益考虑!执行委员以及代表们都为他辩护,可是这把嫉妒指责的利剑还是高高悬在他的头颅之上。必须要懂得选择恰当时机开火,否则一不小心这把利刃就会砍下来。
拿破仑在盐堡的花园里下了马,哥哥约瑟夫和弟弟吕西安赶上前来迎接他,他带着兄弟二人走到花园的深处。此时天气很温暖,因为已是五月了。他看着远方的大海,像自言自语似的,他说,是否去到巴黎发展,全凭他自己来决定,明天就可以离开。这样一来,他将有能力重建波拿巴家的声望。他转过身来,问道:“你们认为呢?”兄弟们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他又说:“这没什么高兴的。要在巴黎保住脑袋可不像在圣马西蒙那么容易。小罗伯斯庇尔很老实诚恳,但他哥哥可还是好惹的,必须要老老实实地为他做事。我,要支持这个人吗?不,永远也不可能!即使让我去巴黎取代他那群愚笨的司令官,会对他的帮助极大,但是,这也正是我不愿做的。时机还未成熟。现在,只有在军队之中,才能保证我最光荣的地位。一定要耐心地等待,将来我一定会领导巴黎的。”
夏天到了。突然,传来令人伤痛的消息。6月21日,经保利提议,英王乔治三世接受了对科西嘉的领导权。在巴黎,断头台上人头落地,恐怖气焰越来越嚣张,自从1794年6月26日在弗勒斯胜利之后,这些残酷镇压是徒劳无功的,也没有存在的道理。
在1794年6月和7月这段时期,拿破仑常常坐在罗伦堤宅邸的花园中。他很少言寡语,只是看着艾米莉,以让心里平静下来。但他平静不了多久。参谋部的气氛很凝重。军队的钱库空空如也,军服也不够用。4万军人之中竟有16,000人因病请假!
7月11日,拿破仑接到了执行代表瑞柯的召唤,前去会面的途中,他脑子里还想着刚写给军官的那些话,因为他们不断地抱怨军队的现况,拿破仑写道:“那些扰乱民众,令大众人心惶惶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他自己也感到被这股暴力与不安气氛影响到了。瑞柯找他能有什么事呢?瑞柯念了两篇由他和奥古斯丁共同拟定的冗长的秘密指令。波拿巴将军必须要前去热那亚,搜集那里有关防守状况的情报,把已付清账款的弹药带回来,并观察当地法国代表的忠诚程度,还要跟热那亚政府讨论,改善他们让“匪帮”自由进出的问题。
瑞柯再提醒他,这是一个兼有外交和军事性质的秘密任务。拿破仑心想,怎么能逃避这项任务呢?瑞柯和罗伯斯庇尔还一直大权在握。奥古斯丁也必须去巴黎,把拿破仑拟定的意大利攻击计划草案呈交给公安委员会,并说服他们通过这个计划。拿破仑回答:“好,我去。”他身着便服,只身一人去执行任务,沿着危险的悬崖峭壁间的道路行进。
这个国家安全状况不好,但是每隔一个地方就会有法军驻地,或意大利革命军占有的城邦。在鸥内里,拿破仑与波纳洛堤共餐,二人在科西嘉就认识了,他被瑞柯和罗伯斯庇尔提名为国民公会的委员。
这次会晤又让他回忆起过去。波纳洛堤曾经在科西嘉出版发行科西嘉同志会报,而拿破仑也曾经在这个刊物上发表过一篇文章。拿破仑站在这个可以眺望港湾的高台上,聆听着波纳洛堤高谈阔论,极力鼓吹平等,并认为罗伯斯庇尔应该可以为建立平等所贡献出他的力量。拿破仑不答话。平等?波纳洛堤这位已年愈30的人,怎么还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