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十四章（第3页）

有一个士兵正在墓地旁牵着长索驯马，另外一个士兵与他并列站着，狠狠地跺着脚，一边叫喊，一边打唿哨，而且不住地哈哈大笑……在监狱旁边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人了。

母亲慢悠悠地经过他们身旁，朝墓场的围墙走过去，并用眼睛的余光瞅着右边与后边。突然，她感觉到两条腿猛地抖动了一下，双脚犹如冻到地上一样不能走了——一个驼背的男人背上扛着梯子，就像路灯清洁工那样从监狱的拐弯处急匆匆地走出来。

母亲担心地眨了眨眼睛，飞速地看了看那两个士兵——他们正在一个地儿踏着步，马也正围着他们跑圈她又急忙向背上扛梯子的人看了一下，这时梯子已经被他靠到墙上了，正不紧不慢地向上爬。他向院子中招招手，便快速下来了，藏在墙角的后面。

母亲的心在此刻跳得相当快，自己都可以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她只感觉每分每秒都过得异常慢。

梯子在满墙泥斑的地方靠着，墙壁上的石灰已经掉了，连里边的砖头都露出来了，所以不认真看，几乎看不出来放着梯子。

突然，从墙头上露出一个人头，身子也慢慢露了出来。这个人从墙头翻过来，沿着墙壁往下爬。接着，一个戴皮帽子的头也露了出来，一团漆黑的东西滚落到地上，一会儿就在墙角的后面消失了。

米哈依洛将身体挺直，转过头一看，突然摇摇头。

“逃呀!逃呀!”母亲用一只脚在地上跺着，但不敢叫出声来。

她的耳朵中嗡嗡地传来响亮的喊叫声——从墙头上露出了第三个人头。

母亲用两手抓着胸口，不知所措地看着。有一个亚麻色头发、没有胡须，头仿佛要跟身体分开似的人突然冒出来，却又在墙后面消失了。

叫喊声愈来愈响，愈来愈激烈了。警笛尖细的颤音顺风而来。

米哈依洛顺着墙根走去，并且经过了母亲身旁，穿过监狱与住房当中的空地。

母亲感觉雷宾走得很慢，头抬得过高——只要有人朝他脸上望一眼，就会永远将这张脸孔记住。

母亲窃窃私语似的说道：

“快点儿……快点儿……”

监狱的围墙中有什么东西啪地响了一声——可以听到打碎玻璃的响声。

那个叉着腿在地面上站着的士兵将马牵到自己身旁，另外一个士兵将手放到嘴上，朝监狱中叫喊着什么。喊完以后，他转过脸，歪着耳朵静静地听那边说话。

母亲紧张地向周围看了一下。

其实，这种快速的行动让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犹如在梦里一般。她虽然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但无法相信这是真实的——在她的头脑中十分可怕与复杂的事情，居然完成得这么快、这么容易!

有一个身穿大衣的男子在街道上走着，还有一个姑娘在跑，已经看不到雷宾的身影了。

从监狱中跑出来三个看守者，他们紧挨着。另外一个士兵围着马跑，使劲儿想上马，可是那马乱踢乱跳，不让他上去。四周的一切仿佛也随之震动，不能稳当下来。

警笛声响个不停，吹得要透不上气来。

这种惊心动魄、努力的喊叫声，使母亲感觉到处境相当危险。她颤抖了一下，眼睛瞅着看守们，两只脚不知不觉地顺墓地的围墙走去，只见看守们与士兵们都朝监狱的另一个拐弯处跑去，拐个弯儿，就不见了。

母亲所认识的那个副监狱长，大衣的扣子都没有扣好，就跟随在他们后边向那里跑。

正在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跑过来几个警察，还有很多看热闹的老百姓。

冷风仿佛碰到什么快乐的事情似的，旋转着，强有力地刮着。

母亲耳朵中隐隐约约听见混杂在一块儿的警笛声与叫喊声……她因为这种纷乱与暴动相当欣喜，然后加快了步伐，心中思忖道：

“看样子，他也可以逃出来!”

忽然有两个警察从墙角后面冲出来。

“站住!”一个警察一边喘气一边吆喝，“你看到过一个有胡须的汉子吗?”

母亲用手指着菜园那边，镇静自若地回答道：“朝那边跑了——怎么回事?”

“叶戈洛夫!吹警笛!”

母亲回家去了。

她感觉有些失望，胸口犹如被压着一样使人痛苦与烦恼的东西。她经过空地走在大街时，一驾马车把她的去路挡住了。她本能地抬起头，看到一个长有淡色口髭，脸色苍白、表情疲惫的年轻人坐在车内，年轻人也看了看母亲。可能是因为他歪着身体坐着，因此右肩看起来比左肩稍微高一点儿。

尼古拉兴奋地接应母亲。

“那边情况怎样?”

“应该成功了。”

她开始对他叙述所看到的一切，边叙述边使劲地回忆着每个细节。她像在转述别人的话一样，但对事情的真实性依旧有点儿怀疑。

“我们的运气十分好!”尼古拉搓着两手说道，“但是我真的为您忧虑!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尼洛夫娜，请接受我忠心的劝说——不要担心审讯!愈早审讯，巴威尔就可以愈早获得自由!请相信我说的话，他没准儿在路上就可以逃跑!所谓的审判，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罢了。”

他给母亲说了开庭的大概情形，母亲明白尼古拉在忧虑什么，所以想把自己的勇气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