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已经有很多次了——人们听那些虚构得十分离谱、有时显然是瞎编的故事比听那些郑重其事阐述生活意义的故事要备受喜欢。但是当我告诉一撮毛的时候,他乐道:“这种情况马上就会过去的!您将会同意我的看法,他的故事虚构得并不太离奇……”
我和这些人相处得十分友好,从他们晚上的谈论中学到很多东西。可能是靠了书本里的充足营养的滋润,感觉自己在进步,说话也充满了自信。
七月的中旬,伊佐特失踪了。听说他掉进河里淹死了。过了两天得到了证实。在村子下游七俄里的地方,他的小舟冲到了青草丛生的岸上,船底戳破,船帮已经撞碎。
发生此事的那一天,罗马斯在喀山。那天晚上库库什金来在小铺里,垂头丧气地问:“一撮毛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用手掌搓起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一边悄声用脏话骂街。
“怎么了你?”
他看了我一眼紧闭着嘴唇,断断续续地说:“我与米贡去了那儿,看到了伊佐特的小舟,他是被人故意杀害的!”
他不断地摇头,接连不断地咒骂着,喉咙里发出焦躁不安的干干巴巴的哽咽声。后来他站起身来,摇着头走开了。
次日黄昏时分,一群孩子去河边洗澡,看到伊佐特躺在村子附近的河边已经晒干了的那只破驳船下面。水流冲得伊佐特的尸体鼓**着,他的后脑勺被斧子砍掉了。双臂与双脚直朝岸边甩,仿佛他在使劲儿要爬到岸上。
夜晚时分天气炎热,喘不上气来,令人觉得憋闷而难受。
我不自觉地回想起伊佐特那沙哑的音调与他讲过的那几句美妙动听的话:“应该看清这点,人人都有孩童般纯真的一面,看见这种孩童般的纯真!”
两天后的一天夜里,一撮毛返回来了。
“伊佐特被人害死了。”
“什——么?”
他的脸由于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坏消息而改变了形,颧骨突然高耸起来,似乎咬紧牙齿的时候鼓出来的肌肉,胡子抖个不停。
我回到自己的阁楼,在窗前坐下来。广阔的田野上空突然闪了个闪,照亮了半个天空,天空中闪现出淡淡红光的时候,似乎月亮也害怕地颤抖起来。
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罗马斯俯身走进门来,把胡子一捻,在我的单人床铺上坐下来。“您知不知道,我快结婚了!真的。”
“女人到这里住,恐怕不方便吧……”
罗马斯站起身来,挺直了腰,又说了一遍:“无论如何,我马上结婚了!”
“什么时候?”
“秋天,等苹果摘完以后。”他走出了阁楼。
摘早熟苹果的时候已经到了。今年是个好收成,苹果树全被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腰。八月初,罗马斯从喀山回来了,运回一船货物和很多装满东西的筐子。
他是在那天清早八点钟到家的。一撮毛刚刚洗完澡,换了衣裳,打算去喝茶。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中响起了阿克西尼娅的哭喊声:“着火了!”
我们马上冲出了院子,看见菜园那儿棚子的木墙正在燃烧。我们呆呆地看了几秒钟,看着在酷热的阳光下发白的黄色火舌无情地扑向木墙,朝棚顶窜过去。
我快速地推出一桶柏油朝院子里、朝街上跑,然后回来推一桶煤油,可是我转动煤油桶的时候,看到桶塞已经打开,煤油撒到了地上。我把这桶不满的煤油推到外边,看到村妇们和孩子们顺着街道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吓得又哭又叫。
我又返回棚子,看到里边浓烟弥漫,烟雾里不停地发出轰隆轰隆、噼啪噼啪的声音,红色的火苗由棚顶上窜下来,到处蔓延,而板墙已烧得只留下一个空架了。
一撮毛冲入过道,我紧随其后,爬到小阁楼上,那儿有我的很多书。此时轰隆一声巨响,我突然间明白,这是煤油桶爆炸了。
刹那之间,通红的大火就像万条火蛇,把棚顶穿透了。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求生的本能让我采取了一个急中生智的选择,马上找到一条唯一的逃命之路——我双手抱起被子、枕头和一小捆椴树韧皮,用罗马斯的羊皮袄护着头,从窗户翻身跳了下去。
等我在水沟边醒过来时,看到罗马斯正在我身边蹲着,大声叫喊道:“感觉怎么样?”
我站起身来,呆呆地看着我们的茅屋如同一堆红色的刨花一般在熊熊大火中慢慢化成灰烬。
“嗳,感觉怎么样?”一撮毛再次大声喊叫着。
我的左脚感到有点儿疼,便躺下来对一撮毛说:“这只脚扭了。”他抓起我的这只脚轻轻地抚摩,然后用力一拽。几分钟后,我开心地瘸着脚,把从火里抢救出来的东西搬运到澡堂那儿。
罗马斯认真地把东西摆整齐,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