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的声音里不乏嘲弄的贬损。亚瑟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他的心头突然掠过一道光亮。
“撒谎!”他大声道,“这是伪造的!从你脸上看得清清楚楚,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你们不是想要陷害某个犯人,就是想引我上钩。你们伪造了这个东西,你是在撒谎,你这个混蛋,你这个流氓!
“住嘴!”上校大声吼道,一下子站了起来,“托马西上尉,”他接着对身边的一个人说道,“请你把看守叫来,把这个年轻人带进惩戒室关几天。我看不教训他一顿他是不会变得理智起来的。”
惩戒室是地下的一个洞穴,里面阴暗、潮湿、肮脏。它没有使亚瑟变得“理智”,反倒把他彻底激怒了。他那个奢侈的家庭已经使他养成了十分讲究个人卫生的好习惯,可是这里,肮脏的墙上爬满了毒虫,地上堆积满了垃圾和污物,青苔、污水和朽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这里的一切对亚瑟产生的最初影响足以使那位受到顶撞的军官感到快感。亚瑟被推了进去,牢门被随后关上。他伸出双手,摸索着向前走了三步。他的手摸到滑腻黏糊的墙壁,一阵恶心使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漆黑之中他找到一个不那么脏的地方坐了下来。
在黑暗和沉默的陪伴中,他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夜晚也一如即往的平静。一切是那样的空虚,他对外界的印象已经泯灭殆尽。他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第二天早晨,当受到门锁转动声惊吓的老鼠从他身边逃过时,他吓得突然站起身来,心怦怦直跳,耳朵嗡嗡作响,好像他被关在一个隔绝光与声的地方不是几小时而已有几个月了。
牢门被打开了,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而对他来说则是一道刺眼的光明。看守长走了进来,拿着一块面包和一杯水。亚瑟向前走了一步,他确信这个人是来放他出去的。可见没等他说出话来,看守就把面包和茶杯塞到他手里,转过身去,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牢门再次被锁上。
亚瑟跺起脚来。他这一生第一次感到怒火中烧。但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他对时间和地点的感觉已**然无存。黑暗像是一望无际的海洋,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对他来说,生命几乎已经结束了。第三天的傍晚,牢门又一次被打开了,看守长带着一名狱卒站在门槛上。他抬起头,惶惑而茫然。他用手遮住双眼,遮住了眼睛已不适应的光亮。他迷迷糊糊,不知道在这个坟墓里已经待了多少个小时,或者是多少个星期。
“请往这边走。”看守正色说道。亚瑟站起来,机械地往前走去。他步履蹒跚,摇摇悠悠,就像一个醉汉。他竭尽全力想拒绝看守想要扶他走上陡峭而又狭窄的台阶的举动,当他走上最后一层台阶时,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要不是看守抓住他的肩膀,他肯定会倒下去的。
“好了,很快就会没事的,”有人得意地说道,“他们这样刚从黑暗中走出来,大多数人都会昏过去的。”
亚瑟挣扎着,拼命想要喘过气来。突然一盆凉水从天而降。黑暗好像随着哗啦啦的浇水声从他眼前消失了,此时他恢复了知觉。他嫌恶地推开看守的胳膊,走到走廊的另一头,然后登上楼梯,这一连串的动作进行得稳稳当当。他们在一个门口停顿了片刻,门被打开了。还没来得及反应清楚自己究竟被带到了什么地方,他发现自己已站在灯火通明的审讯室里,他惊孔不定地打量着那张桌子,以及那些文件和那些坐在老位置上的军官们。
“啊,是伯顿先生!”上校说道,“我觉得我们现在可以好好地谈谈了。呃,那间暗无天日的牢房肯定不会讨人喜欢,肯定不如你哥哥家中那间客厅豪华,是吗?嗯?”
亚瑟抬头看了看上校那张嘻皮笑脸的面孔。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他直想冲上前去扼住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的花花公子的喉咙,并把它用牙齿咬断。也许是由于他的脸上流露出了什么,上校立即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说道:“坐下,伯顿先生,喝点水。不要激动。”
亚瑟推开递给他的那杯水。把双臂支在桌上,一只手托住前额,试图安静一下。上校坐在那里,老练的目光追随着他那颤抖的双手和嘴唇以及湿漉漉的头发和迷离的双眼。显然他体力衰弱,神经错乱。
“现在,伯顿先生,”在几分钟以后,他说,“我们还是接着上次的话题下谈去,因为我们之间产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不妨首先向你表明,就我来说,除了宽容待你别无他意。如果你言谈举止和态度是得当和理智的,那么我们保证不会对你粗暴无礼。”
“你想要我做什么?”亚瑟怒气冲冲地说道,腔调与他开始说话时大不相同。
“我只要你坦率地告诉我们,你对这个组织及其成员了解多少。直截了当的大大方方的。首先说说你与波拉认识有多长时间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对他一无所知。”
“真的吗?那好,这个姑且不论。你认识一个叫做卡洛·毕尼的年轻人吗?”
“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就见鬼了。弗兰西斯科·奈里呢?”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但是这儿有一封你亲笔写的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不信你看!”
亚瑟心不在焉地的扫了一眼,然后把它随便扔在一边。
“你想起来了吗?”
“想不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说这封信不是你写的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这封信你也许还记得吧?”
上校又把另一封信递给他,他一看,便知道是他在去年秋天写给一位同学的信。
“也不记得了。”
“难道连收信的人也不记得了吗?”
“是的。”
“你的记忆力真是太差了。”
“这恰好是我常常感到苦恼的一个重要原因。”
“你说的是真话吗?可我那天从一位大学教授那里听说你不是这样的,你不但什么缺陷都没有,相反却聪明过人。”
“你可能是根据暗探的标准来判断一个人的聪明与否,而与大学教授们的标准却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