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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页)

“我相信,”加利说道,“在一个野蛮的国度能够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这比任何景色更能吸引我。置身于拥挤的城市之中,永远也体会不到个人的人格尊严。”

“是啊,”牛虻答道,“那——”

琼玛从针织活上抬起双眼看着他。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打住了话语。接着出现了暂时的沉默。

“不会又发作了吧?”加利关切地问道。

“噢,没什么。谢谢你的镇、镇、镇静剂,我还骂、骂、骂了它一顿呢。马尔蒂尼,你们这就准备走了吗?”

“是啊。走吧,加利。我们快要迟到了。”

琼玛跟着他俩走出了房门,回来时端来一杯牛奶。牛奶里加了一个鸡蛋。

“请把这个喝了吧。”她说,柔之中带着威严。然后她又坐了下来,忙她的针织活。牛虻温顺地喝了下去。

在半个小时之内,两人都沉默着。

然后牛虻低声说道:“波拉夫人!”

她抬起头来。他正在扯着沙发垫毯的流苏,依旧低着头。

“你现在不相信我讲的是真话吧?”他开口问道。

“我丝毫不怀疑你讲的是假话。”她平静地答道。

“你说得很对。我一直都在讲假话。”

“你是说打仗的事吗?”

“一切。我根本就没有参与过那场战争。至于探险,我当然冒了几次险,大多数的故事都是真的,但是我并不是那样受伤的。你已经发现了一个谎言,我看不妨承认我说了许多谎话。”

“你难道不认为编造那些假话是枉费精力的吗?”她问,“我倒认为根本就犯不着那样。”

“你要怎样呢?你知道你们英国有一句谚语:‘什么也别问,你就不会听到谎话。’那样玩弄别人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但是他们问我怎样成了残废,我总得回答他们。我索性编造一些美丽的谎言。你已看到加利有多高兴。”

“你不愿意讲出实话来使加利感到高兴吗?”

“实话?”他把目光从手中的流苏移开,并且抬起了头,“你让我跟这些人讲实话吗?我宁可先割下我的舌头!”他有些尴尬,随即脱口说道,“我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如果你愿意听,我就告诉你吧。”

她默然地放下针织活。她感到这个强硬、神秘、并不讨人喜欢的人有着某种悲戚可怜之处,他突然要对一个他不很了解而且显然也不喜欢的女人诉说他的心里话。

之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她抬起了头。他正把左臂支在身边的一张小桌子上,用那只残手掩住他的双眼。她注意到他手指的神经紧张起来,手腕的伤疤在抽搐。她走到他跟前,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猛然惊醒,并且抬起了头。

“我忘、忘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带着些许歉意,“我正要、要给你讲、讲——”

“讲——那起让你走路一瘸一拐的意外事故或者别的什么。但是如果让你感到为难——”

“意外事故?噢,一顿毒打!是啊,只是一起意外事故,是被火钳打的。”

她茫然无惜地凝视着他。他抬起一只略微战栗的手,往后把头发捋到脑后。他抬头望着她,微微一笑。

“你不坐下来吗?请把你的椅子挪近一些。对不起,我不能帮你挪了。真、真的,这会儿我想起了这事,如果里卡尔多当时给我治疗,他会把我这个病例作为一个宝贵的发现。他具有外科医生那种热爱骨头的劲儿,我相信我身上能够被打碎的东西全都给打碎了——除了我的脖子。”

“还有你的勇气,”她轻声地插了一句,“但是你或许把它算在不能打碎的东西当中了。”

他摇了摇头。“不,”他说,“我的勇气是勉强修补好的,但是那时它也被打得粉碎,就像是一只被打碎的茶杯。这是最可怕的事了。啊——对了。呃,我正要给你讲起火钳。“那是——让我想想——差不多是13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在利马。我告诉过你,秘鲁是一个适合居住的地方,住在那里你会觉得身心愉快。但是对恰巧落难的人来说,那里就不怎么好了。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曾去过阿根廷,后来又到了智利,通常是四处漂泊,忍饥挨饿。为了离开瓦尔帕莱索,我搭上运送牲口的船,在船上打杂。我在利马找不到活干,所以我去了码头——你知道,就是卡亚俄的码头——碰碰运气。呃,当然那些码头是那些出海的人汇集的下贱地方。过了一段时间,我在那儿的赌场里当了一个仆人。我得做饭,在弹子台上记分,为那些水手及其带来的女人端茶送水,以及诸如此类的活儿。不是非常愉快的工作,可是找到了这份工作,我仍然觉到高兴。那儿至少能有饭吃,能够看到人脸,能够听到人声——凑合吧。你或许认为这不算什么,但我刚得过黄热病,独自住在破烂不堪的棚屋外边,那种情况实在让我感到恐怖。呃,有天晚上,一个喝醉酒的拉斯加人惹是生非,我被喊去把他赶走。他上岸之后把钱全都输光了,正在大发脾气。我当然得服从了。如果不干,我就会失去那份工作,并且饿死。但是那个家伙力气要比我大两倍——我还不到21岁,病愈后就像只小猫一样虚弱无力。此外,他还拿着一把火钳。”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后接着说:“显然他想把我一下子给弄死,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没有把事做绝——没有把我全给敲碎,正好让我可以苟延残喘。”

“哎,但是其他人呢,他们不管吗?他们全都害怕一个拉斯加人吗?”

他抬起头来,哈哈大笑。

“其他人?那些赌徒和赌场的老板吗?噢,你不明白!我是他们的仆人——他们的财产。他们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这种事情在那个地方算是一个令人捧腹的笑话。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你碰巧不是取笑的对象。”

她战栗起来。

“那么以后呢?”

“这我就说不了多少了:经历了如此的事情,之后几天一般什么也不记得。然而附近有一位轮船外科医生,仿佛在他们发现我没死之后,有人把他叫来。他马马虎虎地把我缝合起来——里卡尔多好像认为这活干得太差,不过那也许是出于同行之间的嫉妒吧。反正在我醒来之后,一位当地的老太太本着基督教的慈悲之心收留了我——听上去觉得奇怪,对吗?她时常缩在棚屋的角落,抽着一根黑色的烟斗,对着地上吐痰,一个人嘀嘀咕咕。可是,她心地善良,她对我说,我或许会平静地死去,不许别人打扰我。但是我心中十分矛盾,我还是选择了活下来。想要活下去可真难啊,有时我想,费了那么大的劲不大值得。反正那位老太太极有耐心,她收留了我——多长时间?——在她那间棚屋里躺了将近4个月,时不时像疯子一样胡言乱语,其余的时间又像一头凶猛的熊,火气极大。你知道,疼得要命。而且我的脾气很坏,小的时候给惯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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