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许怀德状嘉祐五年
臣窃以谓治天下在明号令,正朝廷在修纪纲。号令所行,纪纲所振,由人主有赏罚之柄也。若号令出而不从,纪纲弛而不整,又不以赏罚临之,而欲正朝廷治天下,臣不知其可也。今者陛下亲祀宗庙,不敢独受其福,推恩群臣,遍及中外,此圣德之至深厚也。而臣下辄敢有所轻重,以谓例恩泛及,视以为轻而慢之,原其情理,其可恕乎!方祫享始毕,恩典推行,命出之日,宰相押班,百官在列,宣扬制诰,布告天下。而将臣偃蹇,不肯受命,稽停制书四十余日,有司无所申举,恬然不以为怪。是陛下号令不能行於朝廷,而纪纲弛坏於武士。凡士之知治体者,皆为陛下惜也。臣谓方今国家全盛,天下无虞,非有强臣悍将难制之患,而握兵之帅辄敢如此不畏朝廷者,盖由从前不惜事体,因循宽弛,有以驯致也。今若又不正其罪罚,而公为纵弛,则恐朝廷失刑,自此而始;武臣骄慢,亦自此而始;号令不行於下,纪纲遂坏於上,亦自此而始。夫古人所谓见於未萌者,智之明也。若事有萌而能杜其渐者,又其次也。若见其渐而兴之①,浸成后患者,深可戒也。臣前日为许怀德事曾有奏论,略陈大概。盖以方今赏罚之行,只据簿书法令以从事,而罕思治体。况如怀德,在法非轻,於事体又重。故臣复罄愚瞽,伏乞圣慈裁择而行之。
①“兴之”,原作“与之”,据周本、丛刊本改。
论茶法奏状嘉祐五年①
右臣伏见朝廷近改茶法,本欲救其弊失,而为国误计者,不能深思远虑,究其本末,惟知图利,而不图其害。方一二大臣锐於改作之时,乐其合意,仓卒轻信,遂决而行之。令下之日,犹恐天下有以为非者,遂直诋好言之士,指为立异之人,峻设刑名,禁其论议。事既施行,而人知其不便者,十盖八九。然君子知时方厌言而意殆不肯言②,小人畏法惧罪而不敢言。今行之逾年,公私不便,为害既多。而一二大臣以前者行之太果,令之太峻,势既难回,不能遽改。而士大夫能知其事者,但腾口於道路,而未敢显言於朝廷。幽远之民日被其患者,徒怨嗟於闾里,而无由得闻於天听。陛下聪明仁圣,开广言路,从前容纳,补益尤多。今一旦下令改事,先为峻法,禁绝人言。中外闻之,莫不嗟骇。语曰:“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今壅民之口已踰年矣,民之被害者亦已众矣③,古不虚语,於今见焉。臣亦闻方改法之时④,商议已定,犹选差官数人,分出诸路,访求利害。然则一二大臣不惟初无害民之意⑤,实亦未有自信之心。但所遗之人既见朝廷必欲更改⑥,不敢沮议,又志在希合,以求功赏。传闻所至州县,不容吏民有所陈述,直云“朝廷意在必行,但来要一审状尔”⑦。果如所传,则误事者在此数人而已⑧。盖初以轻信於人,施行太果,今若明见其害,救失何迟?患莫大於遂非,过莫深乎不改。
臣於茶法,本不详知,但外论既喧,闻听渐熟。古之为国者,庶人得谤於道,商旅得议於市,而士得传言於朝,正为此也。臣窃闻议者谓茶之新法既行,而民无私贩之罪,岁省刑人甚多,此一利也。然而焉害者五焉。江南、荆湖、两浙数路之民,旧纳茶税,今变租钱,使民破产亡家,怨嗟愁苦,不可堪忍,或举族而逃,或自经而死。此其为害一也。自新法既用,小商所贩至少,大商绝不通行。前世为法以抑豪商,不使过侵国利与为僭侈而已,至於通流货财,虽三代至治,犹分四民,以相利养。今乃断绝商旅,此其为害二也。自新法之行,税茶路分犹有旧茶之税,而新茶之税绝少。年岁之间,旧茶税尽,新税不登,则顿亏国用。此其为害三也。往时官茶容民入杂,故茶多而贱,遍行天下。今民自买卖,须要真茶,真茶不多,其价遂贵。小商不能多贩,又不暇远行,故近茶之处,顿食贵茶,远茶之方,向去更无茶食。此其为害四也。近年河北军粮用见钱之法,民入米於州县,以钞算茶於京师。三司为於诸场务中择近上场分,特留八处,专应副河北入米之人翻钞算请。今场务尽废,然犹有旧茶可算,所以河北和耀,目下未妨⑨。窃闻自明年以后,旧茶当尽,无可算请,则河北和耀,实要见钱。不惟客旅得钱,变转不动,兼亦自京师岁岁辇钱於河北和耀,理必不能。此其为害五也⑩。一利不足以补五害,今虽欲减放租钱以救其弊,此得宽民之一端尔,然未尽公私之利害也。伏望圣慈特诏主议之臣,不护前失,深思今害,黜其遂非之心,无袭弭谤之迹,除去前令,许人献说,亟加详定,精求其当,庶几不失祖宗之旧制。臣冒禁有言,伏待罪责。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①《长编》此文系于“五年三月”。
②《长编》无“意殆”二字。
③“害”,《长编》作“患”。
④“方”,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初’。”
⑤“一二”,《长编》作“二三”。
⑥“遗”,《长编》作“使”。又《长编》无“既”字。
⑦《长编》无“来”字。
⑧《长编》无“而已”二字。
⑨“目下”,周本、丛刊本作“日下”。
⑩周本、丛刊本校云:“李焘《长编》说五害处,止是节文,仍改‘变转不动’一句为‘艰於移用’。”按《长编》自“古之为国者”至“此其为害五也”一段文字作了节略,其中“变转不动”改作“艰於移用”。
论监牧劄子嘉祐五年①
臣所领群牧司,近准宣差吴中复、王安石、王陶等同共相度监牧利害事。窃以国马之制,置自祖宗。岁月既深,官司失守,积习成弊,匪止一时,前后因循,重於改作。今者幸蒙朝廷因言事之官有所陈述,选差臣寮,相度更改。臣以谓监牧之设,法制具存,条目既繁,弊病亦众。若只坐案文籍,就加增损,恐不足以深革弊源。如欲大为更张,创立制度,则凡於利害,难以遥度,必须目见心晓,熟於其事,然后可以审详裁制,果决不疑。盖谋於始也不精,则行於后也难久。况此是臣本职,岂敢辞劳!欲乞权暂差臣,仍於吴中复等三人内更差一人,与臣同诣左右厢监牧地头,躬亲按视。至於土地广狭,水草善恶,岁时孳牧,吏卒勤惰,以至牝牡种类,各随所宜,棚井温凉,亦有便否,向何以致马之耗减,今何以得马之蕃滋。既详究其根源,兼旁采於众议。如此,不三数月间可以周遍。然后更将前后臣寮起请,与众官参详审处。与其坐而遥度,仓卒改更,其为得失,不可同日而论也。臣又窃思今之马政②,皆因唐制。而今马多少与唐不同者,其利病甚多,不可悉举。至於唐世牧地,皆与马性相宜,西起陇右金城、平凉、天水,外暨河曲之野,内则岐、豳、泾、宁,东接银、夏,又东至於楼烦,皆唐养马之地也。以今考之,或陷没夷狄,或已为民田,皆不可复得。惟闻今河东岚、石之间③,山荒甚多,及汾河之侧,草地亦广,其间草软水甘,最宜牧养。往时河东军马,常在此处牧放,今马数全少,闲地极多。此乃唐楼烦监地也,可以兴置一监。臣以谓推迹而求之,则楼烦、天池、元池三监之地④,尚冀可得。又臣往年因奉使河东,尝行威胜以东及辽州平定军,见其不耕之地甚多。而河东一路,山川深峻,水草甚佳,其地高寒,必宜马性。及京西唐、汝之间,久荒之地,其数甚广。欲乞更下河东,京西转运司,差官就近於辖下访求草地,有可以兴置监牧处。如稍见次第,即乞朝廷差官与群牧司官员,同共往彼踏行擘画。若可以兴置新监,则河北诸监内有地不宜马处,却可议行废罢。惟估马一司,利害最为易见。若国家广捐金帛,则券马利厚,来者必多,於其多中,时得好马。若有司惜费,则蕃部利薄,马来渐少,兼亦好马不来。然而招诱之方,事非一体,亦须知其委曲。欲乞特差群牧司或礼宾院官一员,直至秦州以来体问蕃部券马利害。凡此三者,虽暂差官。比及吴中复等检阅本司文字,讲求商议,未就之间,已各来复。可以参酌相度,庶不仓卒,轻为改更。如允臣所请,乞赐施行。今取进止。⑤
①《长编》此文系于“五年八月”。
②“马政”下《文粹》有“者”字。
③“惟闻今”,《文粹》作“惟今之”。
④“楼烦”二字原脱,据《长编》、《文献通考》、《宋史》补。
⑤文末周本、丛刊本附录有《长编》所载欧阳修相度监牧利害事全文:“国马之制,置自祖宗。岁月既深,官失其守,积习成弊,匪止一时。伏睹诏书命奎等商度利害,将有更革。臣以谓监牧之设,法制具存,条目既繁,其弊亦众。若止坐案文籍,就加增损,恐不足以深革弊源。如欲大为更张,创立制度,则凡於利害,难以遥度。盖谋於始也不精,则行於后也难久。请诏相度官一人,同臣躬按左右厢监牧,凡土地广狭,水草善恶,岁时孳牧,吏卒勤惰,以至牝牡种类,各随所宜,棚井温凉,亦有便否,向何以致马之耗减,今何以得马之蕃滋。详究根源,旁采众议,然后以此日臣寮奏请参详审处。与其坐而遥度,仓卒改更,其为得失,不可同日而论也。臣又窃思今之马政,皆因唐制。而今马多少与唐不同者,其利病甚多,不可概举。至於唐世牧地,皆与马性相宜,西起陇右金城、平凉、天水,外暨河曲之野,内则岐、豳、泾、宁,东接银、夏,又东至於楼烦,此唐养马之地也。以今考之,或陷没夷狄,或已为民田,皆不可复得。惟闻今河东路岚、石之间,山荒甚多,及汾河之侧,草地亦广,其间草软水甘,最宜养牧。此乃唐楼烦监地也,可以兴置一监。臣以谓推迹而求之,则楼烦、元池、天池三监之地,尚冀可得。又臣往年奉使河东,尝行威胜以东及辽州平定军,见其不耕之地甚多。而河东一路,山川深峻,水草甚佳,其地高寒,必宜马性。及京西路唐、汝之间,久荒之地,其数甚广。请下河东,京西转运司,遗官访草地有可以兴置监牧,则河北诸监有地不宜马,可行废罢。至於估马一司,利害易见。若国家广捐金帛,则券马利厚,来者必多。若有司惜费,则蕃部利薄,马来寝少。然而招诱之方,事非一体,请遗群牧司或礼宾院官一人,至边访蕃部券马利害。以此三者,参酌商议,庶不仓卒,轻为改更;且注云:“以上乃《通监长编》所载,与集本颇异。”
举章望之曾巩王回等充馆职状嘉祐五年
右臣猥以庸虚,过蒙奖任。窃惟古人报国之效,无先荐贤。虽知人之难,愧於不广,而高材实行,亦莫多得。苟有所见,其敢默然?臣窃见秘书省校书郎章望之,学问通博,文辞敏丽,不急仕进,行义自修。东南士子,以为师范。太平州司法参军曾巩,白为进士,已有时名,其所为文章,流布远迩,志节高爽,自守不回。前亳州街真县主簿王回,学行纯固,论议精明,尤通史传姓氏之书,可备顾问。此三人者,皆一时之秀,宜被朝廷乐育之仁。而或废处江湖,或沉沦州县,不获闻达,议者惜之。其章望之、曾巩、王回,臣今保举,堪充馆阁职任。欲望圣慈,特赐甄擢。如后不如举状,臣甘当同罪。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举苏轼应制科状嘉祐五年
右臣伏以国家开设科目,以待隽贤,又诏两省之臣,举其所知,各以闻达。所以广得人之路,副仄席之求。臣虽庸暗,其敢不勉?臣伏见新授河南府福昌县主簿苏轼,学问通博,资识明敏,文采烂然,论议蠭出。其行业修饬,名声甚远。臣今保举,堪应材识兼茂明於体用科。欲望圣慈召付有司,试其所对。如有缪举,臣甘伏朝典。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免进五代史状嘉祐五年
右臣准中书劄子,为知制诰范镇等奏,乞取臣五代史草付《唐书》局缮写上进事①。伏念臣本以孤拙,初无他能,少急养亲,遂学干禄,勉作举业,以应所司。自忝窃於科名,不忍忘其素习,时有妄作,皆应用文字。至於笔削旧史,褒贬前世,著为成法,臣岂敢当?往者曾任夷陵县令及知滁州,以负罪谪官,闲僻无事,因将《五代史》试加补缉,而外方难得文字检阅,所以铨次未成。昨自还朝,便蒙差在《唐书》局,因之无暇更及私书,是致全然未成次第。欲候得外任差遗,庶因公事之暇,渐次整缉成书,仍复精加考定,方敢投进。冀於文治之朝,不为多士所诮。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①“五代史草”,周本、丛刊本作“五代文草”。
论删去九经正义中谶纬劄子①
臣伏见国家近年以来,更定贡举之科,以为取士之法,建立学校,而勤养士之方。然士子文章未纯,节行未笃,不称朝廷励贤兴善之意,所以化民成俗之风。臣愚以谓士之所本,在乎六经。而自暴秦焚书,圣道中绝。汉兴,收拾亡逸,所存无几,或残编断简出於屋壁,而余龄昏眊得其口传。去圣既远,莫可考证,偏学异说,因自名家,然而授受相传,尚有师法。暨晋、宋而下,师道渐亡,章句之篇,家藏私畜,其后各为笺传,附著经文。其说存亡,以时好恶,学者茫昧,莫知所归。至唐太宗时,始诏名儒撰定九经之疏,号为正义,凡数百篇。自尔以来,著为定论,凡不本正义者谓之异端,则学者之宗师,百世之取信也。然其所载既博,所择不精,多引谶纬之书,以相杂乱,怪奇诡僻,所谓非圣之书,异乎正义之名也。臣欲乞特诏名儒学官,悉取九经之疏,删去谶纬之文,使学者不为怪异之言惑乱,然后经义纯一,无所驳杂。其用功至少,其为益则多。臣愚以谓欲使士子学古励行而不本六经,欲学六经而不去其诡异驳杂,欲望功化之成,不可得也。伏望圣慈下臣之言,付外详议。今取进止。
①《宋奏义》、《历代名臣奏》此文系于“至和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