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渐离以筑击秦始皇,筑皮崩碎。后来赵成等人发现,他夫妻用的两张筑中,都充以铅梃二十余根,惟恐击秦始皇时,筑轻无大害,故早先就特制两筑,把铅梃挤在筑中,令其重,可见恨之深也。
次日秦始皇旨命芮进把李斯传入宫内,到宫内下车后,芮进向李斯说了高渐离行刺以及同他妻子受磔事。李斯急忙去向秦始皇问安,说起他两家的事来,一个是受刺于盲人高渐离,惊魂甫定;一个是丢了母亲、夫人,面带羞颜。不过君臣二人想到,从二十六年以后,诸侯之遗民为患不消,究竟怎么对付,还要从长计议。
李斯和秦始皇各自道出所遇意外,君臣许久无言。不过还得商量大策,于是决定:凡三百里咸阳官内原在六国做过事的黄门、宫女和其他执事人员,从诏下之日起,一律在外宫做事,不准人皇帝行走坐卧之处。即使十年来对宫内事有功之人,凡属过去六王宫内者和六王有牵连者,也一律替换成原秦国人,不许供职。至于官员,暂按原职,凡属过去六国之人,要慢慢筛选一番。以上诸事皆由李斯负责。为了弄清高渐离、东野秋夫妇和咸阳人有过什么牵连,又命咸阳令阎乐查了多日,阎乐报上:“高渐离、东野秋在咸阳时,只是游**击筑,未与他人秘密往来!”如此,高渐离、东野秋一案方罢。
可是李斯的母亲和夫人失踪之事颇使秦始皇惊骇、纳闷,百思不得其解。有心大索天下,又恐人心震动,有心放下不管,一个丞相的母亲、夫人丢了,朝廷和李斯的脸上都无光彩。到如今那访拿农极秀和捕捉杀天使贼人的队伍,还在雾海云山中旮旮旯旯地找,找不着。又多了这个事,着实使人头疼。他还是派出一些干员密访,等待回音,至于访到何年何月才得有消息,那又当别论了。
李斯和李斯的亲属们是天天着急,天天没办法,求神问卜,打卦算命,火里扒灰,绵里寻针,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也没丁点消息。
李斯母亲和李斯夫人究竟去了哪里?这事情发生在白骆驼身上。白骆驼自从二十七年跟着珠英公主进了李丞相府。她可不似在宫里了。在宫里,赵高叫她干下贱活干脏活,经常侮辱她。自到丞相府以后,那些活儿不叫白骆驼做了。她日日过着快乐时光,这对李斯府中那帮下人来说,是绝不公平的,他们便常在李斯的耳边诉说白骆驼的不是,无奈之下,李斯只好将白骆驼打发出了李府。白骆驼孤身一人,无亲朋可投奔,便只好流浪街头,后来遇着了秦苑、王夕等人。他们便商议该怎样把老太太老夫人从李府中弄出来。
在李斯母亲庆寿的第三天后半夜,王夕开门进屋,把丈母娘和奶奶悄悄地领到后花园北墙之下,秦苑在墙上放下长帛一条,王夕给两位老人接连拴好腰背,一个一个地拉上墙头,又放到墙外。从那以后,天明出城,用两个大花篓筐,一面一个盛上婆媳二人,驮在一匹马背上,秦苑、王夕二人都骑马,直把她们送出三日夜的路程。到了大山涧中,秦苑雇了车,拉她二人向北去了。王夕返回咸阳城,又在约定地点,领上申公抱枝、春红二人,投入山间小路,远离咸阳而去。
白骆驼漫不经心地把火绒打着,用口吹了几吹,火着了,先燃着芦苇灌鱼油的火把,尔后把四支芦苇火把倚到高七尺多的黄色大木板门上。火越烧越大,白骆驼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走了,谁也没看见她。当她回头时,就已走出几百步远,那火已经把木板门烧着了。
白骆驼背着行囊,悠闲自得地于第二天早晨还到赵高那一片冒着蓝烟的废墟上检查了一下她的杰作,然后满意地出咸阳城而去。出得咸阳城,白骆驼花六百五十文钱买了一头驴,救了一苦命小女孩笙儿,杀死了作恶多端的赫胥也之后,便赶上了秦苑、王夕。
白骆驼说了她火烧赵高府、打死赫胥也的事,秦、王二人鼓掌道:“大嫂子,我们干了十年没干了的事,叫你一日之内就干了,看起来,‘不怕虎伤人,就怕打虎的不舍身’,大嫂子真乃吾等的师尊之流也!”
白骆驼笑道:“我是豁上不要脸了,他豁上不要脸害人,我豁上不要脸救人,我还是个好人嘛!”
白骆驼一到翠成山石洞中,秦苑、王夕为她举行了接风仪式。共有十三人参加,即李斯母亲、李斯夫人、李并、可德、可容、珠英公主、申公抱枝、春红、白骆驼、凌霄子、笙儿、秦苑、王夕。
自此之后,李斯母亲、李斯夫人深居古洞,以看书为乐,这两个德行深重的贤者,再也没走出翠成山。李斯母亲活到一百二十二岁,一笑而终。李斯夫人活到九十余岁,无疾辞世。秦始皇三十六年秋,翠成山石洞前来了一个女子拍门。秦苑、王夕开开门一看是个女了,二十多岁,手持宝剑,满面风尘。那女子说:“投奔栖身。”秦、王二人只好把她接入洞中,待之以礼,问她:“小姐姓甚名谁,何以来到这里?”
那个女子答道:“我也是咸阳人,名叫农极秀!”
原来,当初农极秀被押入狱后,在知伯武、扈得雨、董仙成就要来救她之时,被她的师傅徒人雷母抢先一步把她救了出去。
从此,在江湖上两年来的时间里,她手刃了无恶不作的卢生、侯生、方蚤和石匠卫安,枉杀千人的东郡郡守苏曷仁及其下人白寿等六十余人,为东郡人大大地出了一口气。
秦、王二人接她走入古洞中后,农极秀先说了自己的身世和三年以来的遭遇,最后笑道:“小妹一共杀了他六十条人命,投到这仙境之中,可以为神了吗?”
秦苑、王夕一齐大笑道:“壮哉,壮哉!侠女所行,非我等所及也。”说完,呼出李并、珠英公主、可德、可容、白骆驼、申公抱枝、春红、笙儿都来拜她。
秦苑、王夕又把农极秀所遭所遇简叙一遍,大家听了惊骇道:“这可真是一个芝兰之性的女子,却又有豹变鹰扬之威,是天降此人于世,为黔首除不平也。”
李斯母亲拉着农极秀的一只手,双泪下垂道:“天下人性若大多如此女,我们生此荒唐之世,又有何憾?六十个奸巨爪牙绝命丧汝手,难道座上的秦皇帝,还没觉得天下何止一个农极秀了吗?”
农极秀道:“奶奶,我身世太苦,被逼太紧,若不如此,绝无生存之路。后来我想,杀他一个也是杀了,越杀得多,百姓听了后心越明,目越亮。当千条小流集成大江,天下受难之人,每人一口宝剑起来指向皇帝时,就可以推翻无恶不作的秦王朝,还人民一个太平世界。”
正说间,白云之中,有犬吠之声,可德笑道:“凌霄子师母来了,狗又报信了。”
原来凌霄子豢养一只白犬,随身带着,每到翠成山石洞前,狗咬三声,一定是她来了,秦苑、王夕、李并三人都迎将出去。这一次,狗叫之后,秦苑等人都接出石洞,农极秀听说凌霄子来,也跟出去,心想:“正要去叩拜,她却自己来了,莫非真有仙人之灵思?”可是及至接出石洞,大家都看到,来的人,何止凌霄子一人,有农极秀的恩师徒人雷母,还有一个白髯长者,长者身后有三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戴都是武士服饰。秦苑是主人,忙引众人到正洞之中席地坐下。农极秀见是恩师到来,忙接过恩师带的一个包袱,又一直携着徒人雷母的手,连叫“恩师”,泪水又潸潸流下……
凌霄子在席地上就座后,指着白髯长者道:“这位是名震武行中的大名师广成子!”又指着那三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道:“这三位,都是广成子大师的高足,一个是知伯武,一个是扈得雨,一个是董仙成。”又指着徒人雷母道:“这位便是女中武行之冠,农极秀的恩师徒人雷母大师。”
方才,秦苑、王夕见着知、扈、董三人时,先都大叫一声“贤兄”,抱在一起!可德、可容、珠英公主、李并认得董仙成,也都叫他:“恩人来了?”于是皆大欢喜……
经凌霄子介绍了以后,秦苑等年轻人都给广成子、徒人雷母下拜。李斯夫人、李斯母亲也都见了礼,以后又互相见礼,闹了半天,才都就位。春红、笙儿急忙办茶伺候,白骆驼大声地嚷:“今天这就是武王伐纣,神仙大聚会!我白骆驼算是个什么价钱,能见着三位老神仙,就是死了,也算头枕着月亮,脚登着松根了!”
秦苑、王夕齐声道:“还是师尊们对我等恩深似海,养生爱惜,得以有今日之会。否则,我们早晚都是秦皇帝刀下之魂!”
众人道:“此言是也。”
正说话间,老王巡从他住的小石洞中也拄杖而来,他说:“我听见了,这翠成山上,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说话的声音!”他看了看广成子、凌霄子、徒人雷母道:“若比这三位长者,我还是个小老弟呢。你们看我,自到翠成山上求得清静,走道儿拄上拐棍儿了。而你们还要和秦始皇的千军万马作战。若似我。地里的窝瓜,黑夜来搬,送给你五个,你还是搬不走呢。我在这里猫腰儿有礼了!”
说了一会儿话,白骆驼眼瞅着春红、笙儿道:“还是这么说,这些人聚会,上到神仙,下到凡人,比秦皇帝还重要得多呢!奴是奴,主是主,虽然秦贵客、王贵客说过,咱们不是主仆了,都是一样儿的主人,但是还不行!我们可不能叫公主去做饭吧?拿大围裙来,待我顶盔贯甲,大将出征,咱们三个人到灶上扫平六国去。吃什么,喝什么,我乃一力主持。农小姐杀人也杀得累了,给她整点儿人参汤,补一补,那些杂毛儿揍的,他有害人的手,咱有杀人的手!以前咱们三个就是厨房里的下人,‘木匠带枷,自己做出来的’嘛!”
她说得大家哄然而笑,徒人雷母都笑出来眼泪,她指着白骆驼道:“这个女子才是真正的女子,要在三十年前,我也可以收你为徒,大智大勇,一定出类拔萃!”
可容笑道:“老母,她也杀死过十多个人呢,她把上党郡守的少爷都杀了。”
白骆驼笑了道:“我那是不知道羞耻,脱了裤子杀人,可够利索地了!”
大家又笑,白骆驼领着春红、笙儿又说又笑地到一个石洞中去准备酒筵了。于是秦苑又把白骆驼火烧中车令府,杀死赫胥也主仆的事说了一遍,广成子昕了点头道:“她这个人,心里有真文章,但不是孔子及诸生的那种刀笔竹简文章;她心里有真武艺,但不是卞庄及诸强的戈矛斧钺战阵。她的心不受浮生大典的束缚,她是天籁自鸣,好恶由然,说大了,她才是个真圣人,是人的本元之性!”
大家听了都点头玩味,可德说:“我们平日也这样想她,但不如师伯归纳得简洁!”
大家又说了几句,珠英公主向可德、可容一撅嘴,可德、可容跟她走出当中大石洞,到小石洞中和白骆驼、春红、笙儿做饭去了。接着,申公抱枝到山崖下砍柴去了。
酒席间,他们说到烧书,说到坑儒,说到天下种种恶端,说到黔首们时下的意向。徒人雷母向农极秀道:“你在东郡杀官之事,我已听到人传。我料到,你会到翠成山来。为此我先到了牛头祠,见到了广成子大师,尔后又同他率他的三位高徒到了松声壑。今日我们原想到此看看你来了没有,不想你已到此,我们大家才如此高兴!”说完,她又从包袱中拿出一块一尺见方一寸厚的玉板,名日“滈池璧”,三个古篆字刻在璧之中心,大家看了惊奇,徒人雷母道:“此璧是我到桃花源访桃源君时,他托我送还一个大人物的。你们猜这个大人物是谁?”
大家都猜,只有广成子、凌霄子不言。最后,李斯夫人道:“真人师父,滈,就是咸阳的滈水,滈水入滈池,此璧是漓池旁一个大姓人家的吧?”
徒人雷母点头道:“太夫人所言正是。滈池君即始皇帝也。此璧是他二十八年时渡湘江遇风时落水的,桃源君重得于湘江渔人之手,刻上‘漓池璧’这三个字的。当然,让我还他,还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