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突然把信扔到了一边,再次跪倒在十字架前。这就是准备去请求基督赦罪的灵魂么?准备接受复活节的圣餐、准备与上帝和自己本身以及世界和平共处的灵魂么?这颗灵魂竟能生出如此卑鄙的妒恨和猜忌、自私的恶意和狭隘的仇恨——而且对方竟然是一个同志!他羞愧难当,禁不住用双手捂住脸。就在五分钟之前,他还梦想着成为一名烈士。而现在他却为这么一个卑鄙、龌龊的念头而愧疚不已。
星期四上午当他走进神学院的小教堂时,看见卡尔迪神父独自一个人在那里。他背诵了一遍忏悔祷文,接着就诉说了前天晚上的罪过。
“我的神父,我指控自己犯下了妒忌和仇恨的罪行,我对一个于我没有过失的人起了邪恶的念头。”
卡尔迪神父十分清楚,他知道自己在应对一个怎样的忏悔者。于是他只是轻声说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呢?亲爱的。”
“神父,那个我对之起了邪恶念头的人是我理应热爱和尊敬的人。”
“他跟你有血源关系吗?”
“比血源关系更加密切。”
“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
“志同道合的同志。”
“什么方面的志同道合?”
“一个伟大而又神圣的事业。”
短暂的沉寂。
“你对你这位……同志的愤恨和忌妒,是因为他在这件工作中取得了比你更大的成功吗?”
“我……是的,这只是部分原因。我妒忌他的经验……他的才干,还有……我想……我想他会夺走我所爱……一个姑娘的心。”
“你爱的这位姑娘是基督徒吗?”
“不是,她是一位新教徒。”
“一位异教徒?”
亚瑟焦虑不安地握紧双手。“是的,一位异教徒。”他重复道,“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们的母辈是朋友。我……妒忌他,因为我发现他也爱她,因为……因为……”
“亲爱的,”停顿片刻之后,卡尔迪神父缓慢而又庄重地说道,“你并没有把所有的一切全都告诉我。我想你的灵魂之上远远不止这些东西。”
“神父,我……”他支吾着,停了下来,“我妒忌他,因为我们那个组织……青年意大利党……我是这个组织的成员……”
“唔?”
“把一项我曾希望得到的工作交给了他——这项工作本来有望由我来承担,因为我适合并能胜任它。”
“怎样的工作?”
“运进书籍……政治性的书籍……把这些书籍从运进的轮船上取来……并为它们找到一个隐藏的地点……在城里……”
“党把这项工作交给你所妒忌的那个人了吧!”
“交给了波拉……我所妒忌的人。”
“他有没有引起这种感情的原因?你并不是责备他对所交付的任务疏忽大意吧?”
“不,神父。他工作起来非常勇敢,而且很忠诚。他是一位真正的爱国者,他理所当然受到我的热爱和尊敬。”
卡尔迪神父陷入了深思。
“亲爱的,如果你的心中燃起一线新的希望,一个为你的同胞完成某项伟大事业而工作的梦想,一种减轻劳苦大众的苦难的希望,这样你就要珍爱上帝赐予你的最宝贵的恩惠。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上帝的赐予,只有他才会赐予美好的新生。如果你已经发现了通往和平的坦途,找到了你愿为之献身一生的事业,结识了心心相通的朋友,准备解救那些在黑暗中哭泣和悲痛的人们,那么你就必须使自己的心灵免受妒忌和情欲的桎梏,以便使自己的心灵成为一个崇高而洁净的圣坛,让熊熊圣火在那里尽情燃烧。你应该牢记,一个高尚而又神圣的事业,需要一颗把任何私心杂念都冲得一干二净的灵魂。这种事业和教士的天职很相似,它不是为了一个女人的爱情,也不是为了转瞬即逝的片刻情欲,这是为了上帝和人民,它是坚贞不渝的。”
“啊!”亚瑟惊得几乎跳了起来,他紧握双手。听到这句誓言几乎激动得热泪盈眶,“神父,你是以教会的名义支持我们的事业啊!基督站在我们的一边……”
“亲爱的,”那位教士严肃地说道,“基督曾把兑换金钱的商贩赶出了神庙,因为他的圣地应该叫作祈祷的圣殿,可是他们却把它变成了贼窝。”
良久的沉默之后,亚瑟颤危危地小声说道:“赶走他们之后,意大利就会成为上帝的圣殿……”
他停下来,神父温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主说:‘大地和大地上的全部财富都是属于我的。’”